我的生活，是一张复印了无数次的纸。
工作日闹钟准时响起，分秒不差。吞咽下无味的面包与咖啡，穿上没新意的白色衬衫，汇入地铁站灰色的人流。
在公司的格子间处理无穷无尽的报表、数据、邮件。屏幕的蓝光映在眼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是唯一的节奏，中央空调的循环风是唯一的背景音。
傍晚再次汇入退潮般的人群，回到那个整洁、安静、毫无生气的公寓里。
就这样日复一日，稳定，安全，也很无趣。
世界是灰白的。
直到那天。
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撞击力，给这样的生活划上了休止符。
随后而来的是黑暗，无边无际，疼痛无比。
再然后，我陷入了沉寂。
意识沉浮，起初如混沌般，像是沉在无光的水底。
后来，光来了。
黑暗沉淀，铺展成一片无垠的雪原。
脚下是松软冰凉的触感，头顶是缀满碎钻的深蓝天宇。
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宁静之地。
只属于我——直到那抹灰色的身影出现。
一只灰狼，淡灰色的皮毛，耳尖与尾梢带着漂亮的黑灰渐变。
他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穿过清冷的空气，直直地望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是谁？”
他笑了，迈开步子踏雪而来，轻快得像一阵风。
“问得很好嘛，大狮子。
但我只告诉你一点——我才不是你捏出来的小玩意。”
距离被拉近，我能看清他湿润的鼻尖，以及他那琥珀色眼瞳里映出的、那个惊愕茫然的白狮。
然后在我做出任何反应前，他狡黠地眨了下眼。
“回见啦！”
雪原崩解。
我又回到了那个灰白逼仄的格子间，重复着机械的劳动。
然而，那抹灰色总会蛮横地闯入。
他倚在路灯下，穿着明亮色调的卫衣，笑容灼目，拉着我去尝甜腻的蛋糕与奶茶。
我甚至回到了压抑的高三，书山题海令人窒息。
但身旁多了个同桌，他叫“陈离”。
陈离会用笔帽敲他的水杯，狡黠地眨眼，轻松解出令自己头疼的难题，然后看着窗外的蓝天，低声说着关于自己的梦想。
梦境光怪陆离，碎片般闪烁。
但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两件事：每一次梦见他，他的灰色似乎就淡去一分；每一次梦见他，我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知觉——
额头上轻柔擦拭的触感，耳边仪器平稳的滴滴声，还有一道安静的、落在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来自梦境。
我艰难地与沉重的眼皮抗争，偶尔能撬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消毒水的白，和坐在床边、朦胧的灰色轮廓。
我能“感觉”到阳光在房间里移动的轨迹，从东到西，从暖到凉。
那道目光似乎也随着光线的偏移而移动着，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在仪器的滴滴声里。
那是我沉沦在无边黑暗里的第一个锚点。
最后是在空旷的天台。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鬃毛。
他坐在铁丝网前，背对着我，面朝一场盛大悲壮的火烧云。
“陈离！”
他闻声，缓缓转身。
逆光下，他的身体呈现半透明，仿佛由稀薄的晨雾构成，随时会散入风中。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的惊人。
“能这样遇见你，真的很高兴。
现在...梦要结束了，你，也该醒了。”
“等等！”
我失声喊道，巨大的恐慌攫住我，大步朝前迈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透明毛发的瞬间，一切轰然破碎。
眼皮沉重地掀开，模糊的白光逐渐聚集。
我花了几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视线落在了床边。
是他。那只灰狼，陈离。
他正拿着记录板写着什么，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似乎是感应到视线，陈离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我的。
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算不上灿烂、但足够真实的微笑在他脸上绽开。
“终于舍得醒啦，大狮子？您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我试图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干涩的嘶哑气音。
“别急。”
他放下记录板，熟练地拿起水杯与棉签，小心地湿润我的嘴唇，然后一点点喂我喝下温水。
“您出了车祸，昏迷了差不多两周。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梦境与现实剧烈地碰撞，一时失语。
是他，又不是梦里的他。
更真实，更有活力。
接下来的日子是复健与康复。
疼痛是真实的，无力感也是。
陈离的存在也是真实的。
复健的过程枯燥而痛苦。我习惯性地沉默，咬着牙承受，汗水浸湿病号服。
陈离总是在一旁，适时地递上毛巾与水，或者在我快要失衡时稳稳地扶一把。
“啧，大狮子你就这么不爱吭声吗？
疼就说，累就歇，这里又没什么考核，也不需要你内卷呀。”
他的用词有点冒失，但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在我累得说不出话时，他会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或者看着天空飘过的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一丝游离般的怅惘，和他平时的样子很不相同。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简单的交流。
他知道了我之前是做什么的，我也知道他现在高二，是来医院实习护工的。
有时夜深，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他推着轮椅带我出去透气。
灯光惨白，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会说一些他学校里的趣事，或者听我极其简略地提及过去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听着就闷得慌。不过现在好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大狮子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评价道，然后晃了晃渐变的尾巴尖。
以后？
“我啊...就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躺下来，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着云..."
“看它们慢悠悠地飘，变成龙、变成鲸鱼、变成棉花糖...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
“那应该...很自由吧。“
梦境的声音飘渺而悠远，和此刻灰狼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眼前的陈离，生动、真实、会因为运动而微微气喘，会因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而自己先笑起来。
而梦里的那个，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仿佛知晓一切的悲伤与疏离。
这种错位感，常常给我一种恍惚感，直到出院那天。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他帮我收拾好东西，送我到医院门口。
”线上联系？“
他晃了晃手机，笑容在阳光下很有感染力。
我点了点头。
线上聊天断断续续。
他会发校园里奇怪的雕塑照片，抱怨食堂的饭菜；我会拍一下公寓的新布置，或者随手翻看的书页。
我会看着屏幕，想象着他在校园里的样子，是否也像我梦中那样，穿着校服，沐浴在阳光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们仿佛共享过一段极其亲密的时间——他见过我最脆弱无助的样子，我也窥见过他阳光笑容偶尔静默的样子。
但现实中，我们又隔着一段不小的年龄与人生经历的距离。
这种距离感，混合着一种我自己都不甚明白的情愫。
假期的时候，我主动约他出来吃饭。
餐厅环境安静，食物可口。
我们聊着日常的话题，直到窗外夕阳西沉，暖光给一切都涂上了柔和的滤镜。
我看着外面的流转的金光，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
他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
我粗略地描述了那些梦境的碎片：雪原的初遇、奶茶店的甜腻、高三教室的促狭，还有...夕阳下的天台。
灰狼透明而怅惘的身形，以及那句”梦要结束了”。
我说得很零碎，甚至有些混乱，完全没有提及梦中灰狼的名字与他的容貌。
只是在阐述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说完后，餐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离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子里剩余的饮料。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
”哇，大狮子的梦可真够复杂的。“
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笑容。
”不过，梦都是相反的，对吧？我哪里有这么厉害啊。“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只是用一个玩笑般的结论，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个话题。
但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反的。
一年后的夏天。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我打听到他高中的位置，捧着一束花走上天台。
白色的洋桔梗、细碎的白丁香、还有如星雾般的满天星，在我手中静静绽放。
他果然在那里。
陈离独自一人坐在阴影处，背对着入口，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瑰丽色的云层。
风很大，吹乱了他淡灰色的毛发，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放空，又有些寂寥。
我走向他，脚步很轻。
但他似乎早已察觉，或者说，他在等待着什么。
他站起身，转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眼神亮得惊人，倒映着漫天霞光和我有些紧张的脸。
”哟，狮子先生。迟到可不是好习惯。“
他语气轻快，自然地接过了那束花，低头嗅了嗅。
”谢啦，很好看。“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决心与温柔。
他踮起脚尖，快速地、准确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这是一个带着夏日热气、少年莽撞又真诚的吻。
一触即分。
他脸上泛着红晕，却强装镇定，一手拉住我的爪子，一手拿着那束花，转身就往天台门口走。
”走啦走啦！热死了，我现在想吃冰激凌！“
被他拉着走向门口时，风声似乎带来他一句极低的嘟囔，我没能听清。
我刚想追问——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突兀地响起，猛地把我拉离了那个夏日夜晚。
我恍惚地眨了眨眼。
鼻腔里铁锈与夏风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甜品的奶香和咖啡的醇厚。
耳畔不再是天台的风声，而是店里轻柔的音乐，和...不远处卡座里传来的嘟囔声。
”岑卿！你再抢我的草莓我就、我就...！“
”寅寅就怎么样？嗯？“
一只金毛气鼓鼓地试图护住眼前的甜品，而穿着店员制服的白熊则笑着故意去逗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甜品店柜台后的椅子里。
旁边，是那个瞪着琥珀色眼睛的淡灰色狼玩偶。
原来是梦。
一个漫长，曲折，最后却指向了一个夏日晚霞中亲吻的梦。
窗外的阳光正好，店里的一切温暖而真实。
白色狮子的嘴角在不经意间缓缓咧开一抹清晰而真实的弧度。
门口的风铃轻轻摇曳，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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