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声音。
　像是某种低沉的嘶鸣，从未听过的声音。
　闷闷的，不知是远处传来，还是近在耳边。

　全身仿佛被什么缠绕住了一样。

　这是在做梦吗？
　恍惚间，心开始苏醒。
　然而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自己清醒。

　不久，声音停下，寂静降临。

　接着——

　远处传来声音。
　似乎是在呼唤自己。
　感觉声音的主人在执拗地要求着什么。
　很快，那声音也渐渐远去。

　然后——

（……）

　闷得慌。
　而且，湿热难耐。
　在黑暗中，缘理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两点。
　然而，不仅如此。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她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这里……是哪？）

　明明昨晚像往常一样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入睡，醒来却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自己躺着的地方，像是粗糙的地面。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全身被某种湿滑柔软的东西紧紧裹着的感觉。
　吸气时，竟觉得鼻孔被拉得异常修长。

　呼吸困难。

　湿气弥漫，鼻尖满是泥土的气息。

　水声。

　不安袭来，她试着起身，却发现身体的平衡异样。

　头，沉重无比。

　起初以为自己被某种衣物紧紧包裹，但并不是。
　因为她清晰感受到空气在周身流动。
　一方面像被什么裹住，另一方面却像赤裸着暴露在外气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缘理撑起上身，双手触到地面。
　明明像是被裹着，却又分明感受到裸手触碰土壤的触感。
　而且，那不可能般修长的手指，指尖确实触到了地面。

　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安与窒息感让心脏剧烈跳动。

　屏住呼吸，小心窥探四周。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似乎有微弱的光从不知何处透进来。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洞窟般的地方。

　四周与顶上皆是岩石，约十五米见方的空间。
　地面裸露着岩石与泥土。
　不远处，是一汪水池。

　环顾四周，缘理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视野的异样。

　这不可能。

　她现在的视野几乎能收纳周围三百六十度。

　是不是疯了？

　缘理一时呆立，随即定下心。
　在漆黑的空间里，她四肢着地，慢慢爬向池边。
　想要看看水面映出的自己。
　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水面。
　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清楚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缘理愕然。

　水中映出的，是一只怪异的生物。
　若要形容，那就是一只巨大的青蛙。
　当然，无论大小还是细节，都与真正的青蛙大不相同。
　但从外形印象上看，现在的缘理，已经变成了“青蛙”般的存在。
　或者说，是“蛙人”。

　特征与雨蛙相似。
　相对身体过于硕大的圆形头颅。
　眼眶鼓起，安置着两颗硕大的黑色眼球，闪着黯淡光泽。
　那双无情感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自己。

　扁平的脸庞。
　微微突出的嘴，横向拉开一条直线紧闭。
　嘴上方，有两个细小的鼻孔。

　黄绿色的皮肤，湿润光滑，闪着亮泽。
　没有任何体毛。

　在这般黑暗中，颜色却格外清晰。
　或许这正是如今她视力的结果。

　还有身体。

　胸前的隆起被削弱，反倒是下腹略微鼓起。
　但肩腰与体态的曲线却清晰可见，让她涌起羞耻。
　而且，她现在赤裸着，没有穿任何衣物。

「这……什么啊……」

　她下意识张口发声。

　“呱——嗄——”

　喉咙里挤出的，却是怪异的鸣叫。
　缘理惊恐中才发现，自己已完全感觉不到舌头。

　于是——

　喉咙只像一根粗细均匀的管道，
　正如真正的青蛙一般，只能靠气流挤压发声。

　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
　这才注意到双手的变化。

　带蹼的手指。

　若是真正的青蛙应当只有四指，而她的手却有五指。
　只是每根手指都比原本长得多。

　而且——

　因皮肤与蹼的缘故，她发现自己竟难以紧握双拳。

　过于震惊，她下意识往后退。
　身子一歪，差点仰倒。
　她慌忙发力，用双腿支撑。

　“噗通！”

　就那样，她整个人往后高高跃起，足足跳了两米多远。
　重重摔在地上，尾骨传来剧痛，让她疼得直打滚。

　仰面之下，她看见自己的下半身。
　从腰到大腿，再到小腿，都粗壮有力。
　简直就是青蛙的后腿。
　只要稍微一用力，她就会像青蛙一样跳起。

　自己真的……变成了蛙人。
　恐怖的认知一步步压迫而来。

　呼吸好难。

　勉强平复喘息，缘理缓缓起身，用带蹼的手抱住自己。
　冰凉光滑的皮肤触感，传来胳膊与身体相贴的实感。

　这……真的是水神的诅咒吗？

　除了这个解释，她再想不出别的。
　水神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竟然把自己变成这般丑陋的蛙人。

　缘理茫然无措。
　情绪翻涌，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

　眼前的视野一瞬间被遮蔽。
　发生了什么？

　她很快明白过来。
　那是眼睛周围，像快门般的薄膜合拢。
　似乎随着情绪波动而反应。

　她不知道——
　那其实就是“瞬膜”，青蛙眼睛所拥有的保护膜。

　在这突如其来的可怕现实中蜷缩着，缘理在漆黑的岩洞池水边愣了好一阵子，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这里……实在是，闷热。

　为什么？

　身体与鼻腔感受到的空气虽然潮湿，却并不算高温。
　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燥热得难以忍受。

　仿佛汗水正从全身大滴大滴流淌下来。
　可实际上，身体表面根本没有汗。

　缘理总觉得，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严重的事实。
　然而思绪一片混乱，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烦躁感。

　她缓缓起身，再次慢吞吞走向池边。
　凝视着水面良久。

　伸手试探，水是冰凉的。
　若是浸进去，也许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闷热。

　可是，这里漆黑一片。

　池水浑浊不清，根本看不见里面。

　若是在游泳池或海滩也就罢了，要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贸然把身子浸进这样的天然池塘，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闷热愈发加剧。
　头昏眼花。
　必须降温。

　终于忍耐不住，缘理慢慢把一只脚伸进水里。
　接着是另一只。
　冰凉的感觉立刻包裹住了双腿。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一点点将身体浸入池中。
　意外地舒适。

　凉意抚过肌肤，令人愉快。

　很快，她已浸到肩头。
　甚至当把头大半沉入水中时，她发现：
　在水上时沉重无比的头颅，此刻因浮力而恰好得到平衡。
　只需把双眼露出水面，便能轻松漂浮。

　而这时——

　缘理又发现一件惊人的事。
　即便头顶露在水面，自己也仍在顺畅呼吸。

　她那粗壮的脖颈两侧，竟长出了鳃。
　正是靠着它，如同两栖类或鱼类一样，她正在水中呼吸。

　这个事实带来的震撼，一时将恐惧与不安冲散。

　她划动水面。
　身体缓缓前移。
　双腿轻轻一蹬。
　速度骤然加快。
　下肢的力量远超想象。
　身体在水中轻盈得如同无重量。

　畅快无比。

　即使在这种境况下，缘理的心情也为之振奋。
　本来的她，并不擅长运动，几乎是个旱鸭子。
　可如今，只要稍稍一发力，身体就能轻松滑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缘理暂时忘却自身遭遇，沉醉于游泳的快感中。

　她试着潜入水中。
　水体混浊，视线不佳。
　然而一旦进入水下，借着微弱的光亮，她还是能模糊辨认出周围。

　池子比想象中宽广而深邃。
　深处恐怕有数米。

　视线角落里，水底有白色影子在蠕动。
　很快便消失在淤泥与水草中。

　是鱼。

　大概被她搅动的水流吓到了吧。
　而且不止一条。
　定睛看去，泥与水草间潜伏着成群的鱼，足有二三十厘米长。

　缘理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安慰。
　这也不难理解。
　与刚才那种漆黑孤立、被迫变成怪物、受困于闷热与窒息相比，
　此刻她能自由活动，适应黑暗的双眼甚至能看见鱼群，反而觉得好多了。

　恐惧，已然从她心头褪去。

　缘理恍若化作了鱼群中的一员，自由自在地在水中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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