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弃族与蝉

”蝉。“ 少年对女孩说，”你别无选择，你应当献身萨曼迦。“

萨曼迦是我们曼罗族的族长。

我认得她，她比我晚两年跟随大巫学习，是全族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巫觋。

”你觉得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巫觋吗？“

多年后我接替索玛，成为了大巫。年迈的索玛望着远处湖畔不住摇摆的野罂粟，如此问我。

“毫无疑问。”

“那她一定会毁了自己。”

我心忽得一跳：“怎讲？”

“经验之谈罢了，最有才能的巫觋向来如此。” 索玛磕了磕烟袋，淡淡道。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有五六岁，面黄肌瘦，小小一个。她的父亲背着她，在一个秋天的深夜晕死在我家门口。

南疆的秋天并不会像中原那般金黄，此时正是曼陀罗花开放的季节。花瓣卷着边，由白变紫，由紫变黑，令我想起男人的嘴唇。风一吹，一整片紫黑色的花海都低垂着头，像是要酣睡过去般。索玛说那是死人的颜色。

“曼陀罗花原本来自婆罗多。” 索玛说。“如果你感到忧伤，不妨服用些它的果实。但是不要吃太多，会让你忘却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忘记太多，等同于死过一次。” 这是他在课上留给我们最后的忠告。

她没有听。

男人说他是来自北方遥远的雍国，他是一名士兵。

“可她不像是雍国华夏人。” 我指着丝被下沉睡的女孩说，她的头发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很好看的褐色，让我想起早春的黄滕鸟。

“她的确不是，她的母亲是羌戎族人。” 男人很诚实。

我皱起眉头：“羌戎族和雍国在打仗，你是雍国的一名士兵，她的母亲是羌戎族人。”

“是。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男人忽然转移话题。

“会让你觉得恶心，想呕吐。” 男人自顾自说：“对，我是一名逃兵，但我不怕死。”

“我杀过十三个人，都是羌戎族最强壮最勇敢的将士，他们在倒下前都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他们偏过头去，朝着西方。”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成为了那个倒下去的人，我才知道他们在临死前想要看的是什么。那时他们唯一拥有的故乡，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男人说。

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烛火下一颤颤地，像是夏蝉的翅膀。

“她的母亲救了我，当时我的盔甲早已残破不堪，所以她并不知道我是士兵，只当我是一个大雍的逃民。我爱上了她，并且和她有了后嗣。我们决定按照羌戎族的习俗为女儿起名，于是她叫‘阿曼蝉’。只是......” 男人沉默了一下，“只是她生完蝉儿后不久便染上风寒，死掉了。”

“恩公。” 男人忽然抬头，声音颤抖：“我们父女俩......以后能呆在你们曼罗族吗？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还很健康，什么活都可以做，我以前是木匠，不是坏人，什么活都可以做......”

多年以后她消失的那天我才知道，阿曼蝉这种少女被称为‘弃族的孤儿’。

所谓弃族就是没有同胞的意思，羌戎人把她视为侵略者的后裔，大雍人也将她视为自己族裔中自甘堕落之人，和低下蛮夷结合而生的污秽血种。

所以她生来就是没有人要的，唯有流离失所。

除了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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