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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ku】方舟系列H文 #21,【庄方宜X阮一】【fuku】清波过陵

[db:作者] 2026-09-25 21:18 p站小说 1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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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城的雨季漫长而黏腻。
庄方宜站在清波寨议事堂的木窗前,看着雨幕中那一排缓缓转动的水车,心里盘算着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坐在这间屋子里了。
阮一坐在长桌另一端,手指敲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他是个高大的丰蹄人,又是不输庄方宜,统领一寨几百户寨民的青年首领“当家的”,即使坐在那里都气势逼人。
“庄管代,”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轻浮的调子,“你武陵城的天师桩建到我们家门口,寨民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倒是坐得安稳。”
庄方宜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阮一知道这位武陵城的天师擅长雷法,知道她年纪轻轻就担起了整个武陵的管代之责,知道她是宏山科学院出身的高材生。但他不知道她袖中握着的那枚雷符已经微微发烫——不是施法的前兆,而是她在忍耐。
“天师桩是为了遏制侵蚀,”她第三次说同样的话,“裂隙不处理,清波寨的水源会最先遭殃。”
“说得好听。”阮一嗤笑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带着一种刻意的冒犯,“庄管代这张嘴,除了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还会做什么?”
庄方宜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但她没有发作。
她想起武陵城外那些被清波寨截断的商路,想起三天前那场冲突中死去的三个寨民,想起天师府幕僚们越来越焦灼的神情。清波寨不是山匪流寇,不是武陵城的世仇死敌,只是一对误会重重的患难兄弟。加之侵蚀裂隙的存在,一旦战事起,天师桩无人维护,裂隙扩散的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不能说这些。阮一不会信,清波寨的寨民更不会信。他们只记得那一年裂隙爆发时死去的人,只记得武陵科考站的天师们“闯祸”之后没有给过一句交代。
那些死在裂隙中的天师们,在清波寨眼中,不过是一群“捅了篓子的外来人”。
可到底,清波寨还是没有合作的意愿,武陵城的天师们的三言两语和吹胡子瞪眼莫说是三次,就是三十次也化不开多年的积怨。在得到庄方宜的点头默许后,天师们一个个神色各异地离开了,有轻蔑,有愤怒,有叹息。
——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阮一本就不愿理睬这些人,也没有起身相送的想法。
直到庄方宜也站起身,她盯着那些天师被几位寨民“护送”着走出厅门,往寨门的方向去。
“阮寨主,”她语气平静,“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当做没听见。但有一件事,我想单独和你谈。”
阮一挑眉:“这里没有外人。”
“有。”庄方宜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话,只能寨主一个人听。”
阮一盯着她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在窗外敲出细碎的声响。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守在门外的寨兵。
门关上了。
庄方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如果我留在这里一晚,你答应我——清波寨和武陵城之间,不再有新的冲突。”
阮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庄方宜,试图从那张始终克制着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用我,换一段和平。”庄方宜说,“你信守承诺,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清波寨继续做清波寨,武陵城继续做武陵城,彼此互不侵犯。”
阮一沉默了很久。
武陵城的管代,一个女人,孤身来到他面前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这不是轻浮,不是放荡,而是她手中能拿出的最后一张牌。武陵的城防、天师的武力、息壤的技术,都无法消弭仇恨。唯有她自己,可以作为沉默的砝码。
武力威胁,利益引诱……作为一寨之主,早在接过寨主的重担,和武陵城数年打的交道里,阮一就领教过武陵城……或者说是,这位庄管代的手段。可以说,除了下三路不入流的那些卑鄙手段,他都见识过了。
只是这次,阮一从未想过。这一次,她没有把他当成仇敌,没有把他当成寨主。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一个会为欲望低头的男人。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沙哑了。
庄方宜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缓慢抬起手,将颈后饰环的锁扣解开。

——

那一夜,清波寨议事堂的后室里,仅仅两个人知道,有一根残烛烧到天明。
男子的动作粗暴,在这横呈的玉体前毫无风度。他就像一只发情的驮兽,用力将她按在那张斑驳的木桌上,迷乱地去扯她的衣服,掌心的温度烫得几乎灼人。庄方宜咬着下唇,撤开腰间的束带,掩胸的白绸随即就被扯去,束带上的甲片也落在地上。阮一的呼吸又重又急,迫不及待在她露出的白嫩肌肤上吮舔吸啄,仿佛要将数年来积蓄的怨恨尽数倾泻在她身上。青色的抹胸中衣吸满她和身上男人的汗水,很快离了干柴烈火的二人搭在桌角。庄方宜的裤腰落到膝盖,也立刻就让牛急的汉子三两下全剥下丢了去,单薄的亵衣更是不堪撕扯,除了还有几处好料子拉着不至于掉下去,遮挡的功能已是半点都没了。
庄方宜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可这是她做出的决定,对她来说又是无可争辩的初经人事。她不想承认,往日里以她管代之尊,所受锦衣玉食柔声细语谨慎谦恭的侍奉,此时就如这汉子烙铁般炽热的掌心中自己生疼的乳肉一般被这个她决意献身的对象——一个血气方刚丰蹄青年,肌肉硬朗粗蛮无礼的家伙揉捏侵犯了个粉碎,叛逆和放浪的背德逐渐从小腹深处逐渐升起。
这喉咙里免不了要发出的声音,稍稍控制一些就好了……吧。
小腹上传来热量,庄方宜终于感觉到隔着一层肚皮,内外焦灼的热量。男人的一只大手随即按上她的腰,她低下头去,却只能够看到男人石块般坚硬整齐的炫目肌肉,他被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冲得情迷意乱,一念竟想到那里头大概充满了呼之欲出,一种粗粝的、近乎蛮横的力量,像是要将她揉碎。
庄方宜的身高在城中绝对称得上一声高挑,可是在面对这汉子……她身上这个清波寨的主人时可就相当不够看了,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得严实,硕大粗硬又不听话的什么把她小腹上渗出的细密汗滴一遍一遍滑过,男人的腿强硬地挤进她的两条腿间,桌沿硌着她的后背和后腰的尾根,木头的纹理隔着衣料印在皮肤上。她仰起头,看到男人青筋暴起的粗壮脖颈和下颌。
就这么……过去了一小会儿,庄方宜的脸和身上的红潮越来越浓,牙关也越咬越紧。
该死,这傻牛也是个雏儿!那么大个玩意儿,居然不知道往哪进,真是……

阮一完全占据着主动权,他将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绝美天师在烛光下,在他的怀抱中狼狈不堪的模样刻在心底深处,这是他得到的的第一个女人,他的满腔欲火在对她的“侵犯”中熊熊燃烧,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里。”
怀抱里的女人,声音中全无了白日里的中气和冷静,细若蚊呐,她的手臂裹着因他的焦急未能取下的皮制长袖筒,上头的玉手还套着手套,一只略过他的颈边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钻过他和她身前的缝隙,在他的性器上柔柔一握,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大脑就被龟头传来的轻柔触觉冲上了一股血。
他眼睛一红,死死按住女人柔若无骨的娇躯,狠狠地挺腰顶入。
“咕……”
一次,又一次。直到彻底占有。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她身体轻微的颤抖。雷法通天、一手掌控武陵城防线的女天师,此刻在他手中微微发着抖,像一片被风雨卷起的叶子。她的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肩膀,却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隐忍的脆弱与白日里端坐议事堂的威严形成了太过剧烈的反差,让阮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在疼。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绷紧,又在他的触碰下缓缓松弛。他低下头,吻她的角,闻到了雨水中混合着的、属于她身上极淡的梨花香。
那是武陵城那一园梨树的气味。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亲手种下的。
“你……”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不反抗?”
庄方宜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覆到他的后颈上。那只握过天师仪、释放过千百道雷霆的手,此刻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按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回答,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请求。
阮一闭上了眼睛。
他的动作彻底变了。不再是占有,不再是发泄,而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他的手指从她的脊背缓缓滑下,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卷,每一条弧线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珍重。
总之,说不清是谁先动起来的。
丰蹄人的身体素质,庄方宜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预感到了艰难的开始,可她没预感到的,让她如今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毁掉。
失去处女的疼痛消退得比她想象中快很多,她的身体也比她想象中要不听话。
那莽汉硕大的分身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弄得她小腹深处一阵又一阵的麻痒和酸涩,一次又一次绷紧腿钳上汉子钢铁一般的腰,一次又一次失态地咬着牙泄身。
原本应该是一场凌辱,一场残暴的蹂躏,一场充满痛苦和无尽屈辱的献身。
她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急促,却始终压抑着喉咙里自认不该属于她的声音。只是在他每次动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再次收紧了,指尖陷入他肩头的肌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雨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她拼命忍耐的舒畅呻吟,盖住了那汉子的低吼。
那汉子无师自通,仗着他那健硕的身躯肆意妄为,抽送的淫行几乎快成了残影,将管代大人只弄得花枝乱颤,方寸全无,竟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一瞬间紧紧相拥,呼吸凝滞。庄方宜一时分不清是窗外的东方发白,还是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察觉到自己的小腹里鼓得发紧,那里头由女子孕育新生命的地方,得到了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滋润……
不,是猛灌。
麒麟种族,几乎只能与人类或者同族结胎——庄方宜暗自庆幸之时,内心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窗外那架老水车,在夜雨中吱呀吱呀地转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碾过时间。
阮一没有立刻离开,就这么她的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会食言的。”他说。
已经记不起是怎么分开的,事后,她止不住的腰酸腿软,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看这汉子默默换了身衣服,瞄了她一眼,逃也似的推门去了外厅。庄方宜闭眼调息,恢复了一下身体状态,附身去捡衣服的时候,好几次险些摔倒。
阮一等她出来的时候,看她动作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并肩的时候,他才捕捉到到她身上杂糅缱绻的暗香,不由得心尖轻颤。
他自己先巡了一圈,确认无人发现,便从只有他知晓的一条密道将她送出。
走出密道,看到出口处树蔓后武陵的城墙时,庄方宜停了一步。
“清波寨的水车,”她的声音很轻,“修得很好。”
然后她踏出去,顺着山道行进,消失在幽静的夜中。
阮一一个人看了很久,久到月隐云后,久到他似乎还能听到寨后水车的吱呀声音。他起身,准备返回,他掩上密道的石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清波寨与武陵城之间的冲突,从某一日开始,慢慢平息下来。
寨民们发现他们的首领变了。阮一不再像从前那样慷慨激昂地控诉武陵城的罪状,也不再去寨门口检阅那些时刻待命的寨兵。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水车旁边,或者景玉谷的出口处,望着远处武陵城息壤构筑的高墙,神情难以捉摸。
有人问起,他只说:“暂时不必与武陵冲突了。”
寨民们不解,但无人追问。阮一担起清波寨首领已经多年,他的话就是寨子的决定。
一个月后。
“前日访问匆忙,我有一玫玉玦遗失在贵寨。”阮一看到庄方宜站在油菜花田垄的观测站外,神色寂静,“阮寨主可愿单独……与某一寻?”
阮一没有把她带到议事堂,而是带她去了寨子深处的一处。
“这是清波寨最安静的地方。”阮一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意味。
不像是清波寨,而像是武陵城某些机构的地方,摆着各种仪器设备。
一路上,他们经过矿洞,深处有一汪清泉,水面倒映着从洞口垂落的藤蔓。石壁上嵌着几块赤铜矿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美不胜收,却和这个“秘密基地”格格不入。
“你……常来这里?”她问。
阮一顿了一下,说:“从前,我爹还在的时候。”
她沉默了。
“除了我,就连汤汤都不知道这里的存在。”阮一接着说,“现在,有了你。”
庄方宜侧过头看着他:“汤汤?”
“哦,我妹妹,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不太安分的菲林小丫头,这么高的。”阮一比划了一下,“爹捡回来的,比我小六岁。那天,她伤了一只眼睛。”
庄方宜再次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那次意外,侵蚀扩散,科考站几乎全毁,天师伤亡惨重。而清波寨也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许多人——包括阮一的父亲。
“你父亲……”她开口。
“他本是天师,却死在天师们手里。”阮一的声音很平,“武陵城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得多。他放不下这里的人,就成了寨主,后来,武陵从科考站成了这样……那天,他去武陵科考站讨物资,想给寨子里的人弄点吃的。天师们刚经历裂隙反噬,神经紧绷,没收住手。”
庄方宜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那不是武陵天师的错,也知道那不是清波寨的错。那是一场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息壤技术不成熟,裂隙爆发,物资匮乏,恐惧和饥饿让双方都失去了理智。但这样的解释在一条条人命面前太轻了,轻得像羽毛。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阮一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握过天师仪、释放过雷霆的手,此刻只是轻轻地圈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凉。
他反手握住了她。
“太阳,还没下山……”她的脸上飘起红云,呼吸一滞。
“是你先动的。”阮一没有松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没让人陪着来,我看到了。”阮一靠近她,“我也一样。”
庄方宜没动了。
“这里不会有人来。”他最后,低声对着庄方宜发红的耳朵说。
一时间,二人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围的仪器运行的低声。
他听到庄方宜一声轻柔的叹息,然后看到她转过身来,相对阮一来说“娇小”的身体贴近上去。
他承认,他在诱导庄方宜来到这里,他想让庄方宜了解自己的事,就像一个月前,他自己也想要开始了解她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甚至,他还有一丝窃喜,一丝“骗到了武陵城里那个庄方宜”的窃喜。
庄方宜的贴近,换来男子紧随其后的拥吻。她可是那武陵城里的管代,就算年岁尚轻,也不会这么简单就傻乎乎着了这清波寨村野汉子的道。阮一口中的往事她并非不在意,只是这莽汉一路上一时着急忙慌,一时故作镇定,一时又沉浸回忆,神态变来变去甚是有趣,她自己一时入神。
再者,二人有约在先,她也并未提及本该只有那一夜的荒唐,阮一会错了意,责任应该……并不在他。——庄方宜想道。
这一次,阮一就像换了个人。
不再急迫,不再粗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沿着鼻梁缓缓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将她束发的簪子抽出来,让那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的头发比他想像的长,带着梨花的淡香,缠在他的指间。
“庄方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答,只是抬起手,指尖从他的眉骨滑过,描摹着他的轮廓。那道眉骨很硬,像是他这个人——固执、倔强、不善言辞。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软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你的眉毛,”她忽然说,“有一道疤。”
阮一愣了一下:“小时候摔的。”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他没有让她收回。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月光透过水幕洒进来,将泉水的倒影揉碎成千万片。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重叠,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她。
庄方宜的呼吸终于乱了。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某种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回应。哪怕只是仅仅又一次荒唐的冲动回应,庄方宜的对自己身体不检点的一切还是耿耿于怀,男子的巨物不过是种族特色带来的优势,可它在划过泥泞时传来的熟悉感还是令她浮想联翩,腰肢酥软,就那样奖励着面前的异性。再加上粗重的呼吸里交织的喘声,催着他找准了位置,一点一点在她体内推进。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后背,指甲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男子的呼吸也重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疼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阮一第一次听到她笑。
不是议事堂上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声音。
“不疼。”她说。
他低下头,怀里的女人也仰着脸,只是眼神一片迷离,白皙的肌肤满是粉色的浸染,体型差让他心中的旖旎化为无尽的气力。似乎是为了应征她的话,男人觉得腰间一凉,手摸了过去,才知道是她的一双腿缠了上来。
阮一的心中仍有疑虑,但一瞬间就被抛到脑后。他知道,这个时候说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于是他就在这,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想起来。
因为武陵城的那个庄方宜,又一次在他的身子下面了。
泉水的倒影晃动了很久。水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被瀑布的声音掩盖。只有那一轮月光,透过水幕静静地照着两个人,从分离到交叠,从克制到释放。
“……没事吧?”
收拾着自己身上的痕迹,庄方宜没有回答。
阮一靠在她的身边,盯着矿洞顶部被泉水浸润出的钟乳石纹路,忽然又开口:“这是最后一次吗?”
庄方宜侧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来找我,是为了武陵城。”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清波寨和武陵城之间不需要……这样的和平了,你还会来吗?”
不需要……“这样的和平”。
庄方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通过这两次,虽然心知肚明,这个汉子一向粗蛮,不善言辞,偶尔随口冒出这么几个能让她都刮目相看的字眼来,着实意料之外。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阮一看入了神,而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矿洞深处那汪清泉上,泉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你……怎么想?”她瑟缩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是,已经腻了吗?”
“……不是!”
他就知道!女人是一定会想歪的!
“……我的意思是……!”
庄方宜突然笑出声,这笑声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既然不是的话,那就不要让那一天到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她的手指悄悄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错,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光景牢牢锁在掌心。
阮一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和天师仪留下的薄茧。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些薄茧,没有说话,只是吻着她。
那一夜之后,庄方宜在矿洞的泉边发现了一株幼苗。是梨树苗,不知从哪里来的,庄方宜把它连着土挖出去带走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移走,她也没有解释。


武陵城和清波寨又有些摩擦起来。
当然,这些摩擦和之前都没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关于地盘,物资这些东西,武陵城的天师们维护天师桩都得被寨民们看贼似的从进谷盯到出谷,寨民们派出去商议边界的小头目们也处处有天师们随行,还有什么协调水源,侵蚀勘测……太多太多。阮一会告诉寨民们该闹闹,城里人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他这个当家的会帮他们撑腰;庄方宜则会关起门来,说些体贴的话,就不说别和寨民们一般见识,哪怕是真打起来,天塌了还有她这个管代在。
所以,有时是庄方宜去清波寨交涉,有时是阮一大摇大摆地进武陵城进行商谈。
他们已经几乎没有更多可以分享的秘密,因此无论公事还是私事,二人能够达成共识都不需要什么工夫,细节敲定有她,交涉和实施有他。多余的时间不言而喻,不管是景玉谷的矿洞和油菜田,还有堺石坪后的密室,首墩的荒镇,甚至是祖泉的泉源和主寨的水车顶端。令他们情动的不只是这些地方,而是面前的这个人。每一次相聚都像是一次短暂的偷窃——从各自的身份与职责中偷出一段只属于彼此的时光。
她怕脏,所以那天在油菜地里的时候,他们把身上的衣服几乎都铺在了地上,借着快一人高的油菜花遮挡,风风火火地在大太阳下头快活了好半天。庄方宜晾了晾身上和头发里的汗,这才把衣服穿起来。
“你们城里人就是穷讲究……”
阮一就这么看着她穿衣服,却还是忍不住要说话,一张嘴就不中听。
还好庄方宜已经习惯了。其实也就是抱怨她最近来得少了,待得也不长。
“这话说的,”她笑吟吟地拍拍衣服上的土灰,又拍拍阮一那张满是横肉,却在她眼里天真又鲁莽得可爱的脸,嗔怪道,“别说是城里,你有空去寨子里问问,现在还有哪个小姑娘,愿意跟相好的钻苞米地油菜地的?你还抱怨上了……”
“我不就……那么一说。”接过庄方宜递过来的衣服,阮一支吾着穿起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多想说说话罢了,只是笨嘴拙舌,搜肠刮肚也只能吐出几句烂话。
“不会说就学,之前那次会上,你说的就不错。”等他站起来,庄方宜给他也拍了拍灰,理了理皱褶,然后看了看被他俩压倒的一小片油菜,“这儿……怎么办?我没带多少钱,不知道够不够赔……”
“钱是要的,嗯,这么几个子儿就够了,不过……”庄方宜看着这莽汉接过几个自己手里的铜板,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指着远处的一棵大树,道,“你先去那等我。”
“好。”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庄方宜于是答应下来,然后悄悄跑到树后面,偷偷探出脑袋来看。阮一不知道去了嘛又回来,对着坡上那户门口乘着凉正打盹儿的精瘦汉子走过去。
“哟,二咂。”
“嗯……?当家的?”
庄方宜看到那个“二子”和阮一聊起天来,大概这个二子就是这片田的主人了。
两个人正聊得兴起,阮一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了什么似的指了指:“二子,你家油菜地里还养驮兽呢?”
“当家的您真会说笑,我家这种地的也就耕地撒种的时候要借两头,哪来这个时候养……哎,不好!谁家的驮兽!”
二子话说到一半,就看坡下油菜田里有头驮兽在那嚼着,身后的油菜地被它硕大的身躯挤倒了一溜油菜杆。
看到这庄方宜就懂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之后阮一回来,要把多余的那几个钱还给庄方宜,她摆了摆手,笑着跟他说:
“多余的,就给那头驮兽添把草。”
阮一却挠了挠头:“那就是个牲口。”
庄方宜又好气又好笑:“你也没比牲口强到哪去。”
阮一还是挠头。
庄方宜突然意识到了,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她没有追问。于公,他们本就没什么不可告知对方的秘密了;于私,她也不信他是在想什么有害于他们之间,或者城与寨之间的事。
后来,她就知道了。
阮一出门的时候开始佩戴一具大角驮兽的面具了。
那是清波寨猎户打猎时用来伪装的道具,木质粗糙,上面刻着驮兽的角和獠牙,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说是“防止被武陵城的巡卫认出来”,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武陵城的正门侧门他走了个遍,巡卫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首墩区域的开发事宜的回会议前,方兴衢负责接待的餐馆巷子里,庄方宜虽然听了手下的汇报,却是第一次看到他戴着那具面具出现,她愣了片刻。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摘。
阮一侧脸躲开,只是眼睛还看着她:“面具。”
“我知道是面具。”庄方宜的语气有些无奈,“你戴它做什么?”
阮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汤汤说我脸上总挂着傻笑,没个当家的样子……”
庄方宜的动作顿了顿。
“……摘下来。”她微微皱着眉说。
阮一犹豫了一下,他实在看不出对方这个表情的意思,可还是慢慢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熟悉的脸,嘴角确实是上扬的,弧度很小,然后阮一自己使劲往下撇了撇,可是一看就知道不自然。
庄方宜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是因为她已经有点想不起那天晚上之前,这个莽汉到底是怎样的样子了。
然后她的手指在他的腮帮子上点了一下。
“以后别戴了。”她的脸色恢复了阮一最熟悉的模样,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着说。
“汤汤会看出来。”
“让她看出来。”
阮一愣住了。
庄方宜没有解释,转身往餐馆大门去。她的背影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纤细,束起的长发在肩头晃动,步伐从容,像是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阮一知道不是。
他攥着那具大角驮兽面具,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若是哪位有心人抬起头来看一眼,那处平时能将几乎整个武陵城东尽收眼底的最佳包厢的窗子,或许就能看到在那凭栏远望的庄管代了,只是这必然避不开要将她身后高大健硕的汉子身影也映入眼帘,好在庄管代早就关了灯,哪怕再是有心的眼睛,也看不清谁是谁。
之后几天,还有实地的勘察,城里和寨子都去了人,两边摩擦久了,倒各自生出几份情意来,到了晚上,害怕的几个连夜回了城里去,不怕的甚至交好了寨民们的几个就住在了寨子里。至于庄天师?寨主亲自安排住处,第二天再见到的时候,还比昨天容光焕发了几分,天师们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主寨后面的泉源,他们就在泉水里依偎着,年轻的麒麟天师的身子背靠着健硕汉子正面越发健硕坚硬的肌肉,头只能靠到他锁骨的下方。这丰蹄的青年则一手能够搂到她另一侧的肩,月光洒在两个惬意人的身上,耳边的水声清脆悦耳。
“庄方宜。”阮一唤她的名字。
“嗯……”
“你的名字……很好听。”
“那你多叫。”
她舒服地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久违的不是烂话,庄方宜还想多听听。
阮一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的父亲,想说清波寨的祖泉,想说那些他背负了太多年、不知道该如何放下的东西。可他的嘴太笨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我会守好清波寨的。”
庄方宜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脸。
“我们一起。”她说。
后来,又是一个夜晚,武陵城的梨花开得满院雪白。远处只有方兴衢灯火通明,庄方宜在树下和阮一碰面。
“这些……都是你种的?”他抬头看着那一棵又一棵梨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壮,每一棵都至少有十年树龄,只有最里头有一棵,细些,也矮,更不整齐,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到庄方宜点了点头,想起她拿回去的那棵树苗。
“为什么是梨树?”
阮一想起,当初她带走的那颗树苗,似乎也是梨树。
庄方宜沉默了很久。
“管理员……说,梨树的花期很长,”她的声音很轻,“种一棵,可以等很久。”
阮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管理员”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武陵城的人都知道,多年前曾经有一位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带领团队参与了武陵城的初期建设,在这颗星球的各个地方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那是一位传奇般的人物——或者说,庄方宜眼中的传奇。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他不敢问。
庄方宜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透过梨花的间隙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这也是阮一花了很长时间工夫的研究和理解才能够一一辨认出来,只是今天的格外多而且复杂。
“我曾经仰慕过一个人,”她说,“很多年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阮一觉得庄方宜变得有些遥远。
“那时我还是见习天师,管理员来过武陵科考站,教导过我们息壤技术的基础原理。后来远征队离开了,我没能加入,留在了武陵。我种下这棵梨树,是想等他们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武陵科考站毁了,老管代牺牲了,天师们……寨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我被推上来,成了新的管代。那一年,我才二十出头。”
阮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后来,我听说管理员陷入了沉睡。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也许永远不会。梨树越长越高,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树下的人,始终却只有我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阮一也一直沉默着。他不知道庄方宜什么时候再开口,也许是在等待她面前的自己开口,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全部堵住了。他不会说漂亮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就……待在武陵。”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笨拙。什么叫“待在武陵”?她本来就是武陵的管代,她哪里都去不了,她的责任、她的天师府、她的息壤、她的梨树——都在这里。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庄方宜却突然笑了。
“你呀,”她说,“嘴真笨。”
阮一的耳朵红了。
庄方宜叹了口气,她的眼神移开,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管理员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眼前的人,总该值得珍惜。”
阮一愣住了,他忽然明白她是想做什么了。
不是关于管理员,不是关于过去,不是关于那些她等了二十年都没有等到的人。是关于眼前。
关于他。
阮一看着她的身影,只是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抱她。庄方宜没有躲,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从来没躲过这双臂膀和后方的怀抱。
那一夜,他们在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后来,阮一低下头,学她经常会做的那种,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笨拙,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梨花。
庄方宜点了点头,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错,掌心贴着掌心,梨花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流淌。
“阮一。”她忽然唤他的名字。
“怎么。”
“面具还在吗?”
“在。”怎么问这个?
“下次戴着来吧。”
阮一愣了愣,低头看着她:“你不是说……别戴了吗?”
“戴吧,”庄方宜微笑,“说实话,还挺合适的。而且……有人会帮你摘。”
阮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变故发生在大规模的侵蚀潮袭来的那个时候,整个武陵地区乱成一团,侵蚀潮在阿达希尔和聂菲斯的推波助澜下蚕食着武陵本就并不稳定的环境,流浪者夺去了很多寨民,那些“天使”——寨民们称呼叫“水花子”开始出现。
那个叫聂菲斯的瓦伊凡女人是一个危险的狠角色,她不知何时整合了那些散落荒野的流寇,将他们变成了一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而那个斯文冷静的青年阿达希尔,自称来自耶尔什,却对武陵甚大裂隙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他带来的不仅是武力威胁,还有寨民们一直渴望的力量,真正能够和如今的武陵城的天师们掰手腕的力量。哪怕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并未亲身经历过那次灾难,却还是义愤填膺,在那些亲身经历过大灾,甚至有的和武陵城确实有切齿之恨,年纪已经不小的寨民们的煽动下,让原本平静的清波寨沸腾起来。
弭弗早先离开了寨子去了城里,就再也没人制得住阮一的妹妹了。她年纪小,心思却大,她带着头,寨民们涌向议事堂,要求阮一带领他们攻打武陵城。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仇恨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无数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盯着他们的首领。
“首领,你还在等什么!”
“武陵城欠我们的血债,该还了!”
……
……
“阮一,你是不是真的被武陵城收买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他是清波寨的首领。他的父亲死在裂隙中,他的寨民们至今记得那个雨夜的血腥。他不能背叛他们。
可他也不能背叛另一个人。
那个在雨夜独自来到他面前的女人,那个在矿洞泉水中与他十指相扣的女人,那个在梨树下枕着他肩膀入睡的女人。
“吩咐下去。”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不许轻举妄动!”
寨民们又炸开了锅。
他始终是个粗人,不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但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想清楚,需要时间找到一个既不负清波寨、也不负她的办法。
可聂菲斯没有给他时间。当天夜里,裂地者就切断了武陵城与城外息壤矿脉之间的联系。武陵城的能源供应骤减,防御系统全面告急。而阿达希尔则找上了阮一,在清波寨的水车边与他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谈话。
没有人知道阿达希尔对阮一说了什么。
汤汤只记得那天夜里,哥哥回到屋内,他戴着面具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哥……”汤汤轻声唤他。
阮一没有回答。他只喃喃地说需要考虑的时间。
与此同时,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从四号谷地赶赴武陵。那个让庄方宜等了二十年的人,在失去记忆之后,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庄方宜站在堺石坪后的办公室窗内上,远远看着终末地工业的那三个人进入武陵城。管理员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神情藏在一副黑色的假面下,与这座城市的记忆毫无关联。
她的迎接就是城外的一次全力退敌。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复杂。


由于和寨子的关系开始真正变得紧张,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的一些摩擦,阮一受邀进入武陵城都是在庄方宜很早就给他准备的一条路。当他赶到办公室门口,庄方宜正坐在天师府的案头前,面前堆着三摞公文。一摞是关于清波寨寨兵集结的情报,一摞是关于聂菲斯切断息壤矿脉的应急方案,还有一摞——关于终末地工业的接待和安排。阮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低头批阅公文的样子。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眉心的那道浅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的手腕很细,握笔的时候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又长了些,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
“站在门口做什么?”她头也不抬。
阮一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案头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隔着那三摞公文,像隔着三座山。
“寨子里,”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快压不住了。”
庄方宜的笔顿了一下。
“那些人不知从哪知道的……说是裂隙爆发时,”阮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我父亲……那天不是去抢物资的。”
庄方宜放下笔,看着他。
“他是想去帮忙。”阮一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武陵的天师们在处理裂隙,知道如果裂隙扩散,清波寨也会遭殃。他带着寨子里的人,是想去支援科考站。
“可是天师们不知道。他们刚经历息壤反噬,神经紧绷,看到一群人冲过来,以为是来趁火打劫的。没收住手。”
庄方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
“我知道那不是武陵的错,”他说,“可寨子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父亲死在武陵人手里,只知道那一夜之后寨子里死了很多人。我没办法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我说了,他们会觉得我在替武陵开脱。他们不会再信我。”
阮一没有看她,只听着庄方宜的呼吸一次次过去。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我会想办法的”。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那些压在阮一肩上的东西都不会变轻。
“管理员来了。”她忽然说。
“今天到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公务,“终末地工业的人,就住在武陵。”
阮一没有说话。
“我在城外已经见过他,又在这里知道了……他离开后的一些事。”
阮一眨了眨眼:“你等了二十年的人,他回来了。”
庄方宜点了点头。
“是。”
庄方宜突然顿了顿
“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她抬头看着阮一,说。
阮一皱了皱眉。
“管理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不记得武陵城初建时的样子,不记得息壤配方是谁推导出来的,不记得科考站那批见习天师里有一个叫庄方宜的女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也是,当时我也只是一名新来的天师,虽然我们一起进行过很多的互动,一起做过很多的工作……可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阮一没有说话。他的嘴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是该说“没关系”吗?可他知道有关系。是该说“我替你难过”吗?可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里,除了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庄方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着,只露出几根指尖。她的指尖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的掌心有握刀和水车轮盘留下的厚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武陵城的危机、清波寨的事、管理员的到来——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阮一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武陵城的管代,雷法通天的女天师,一手撑起整座城市二十年的人——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从来都是胸有成竹。
然后阮一笨拙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隔着胸腔在剧烈跳动。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太笨了,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可他抱得很紧,紧到让她觉得,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独自撑着。
她抓紧了阮一胸口的衣料
“如果有一天,”阮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不要原谅我。”
庄方宜抬起头看着他,满眼都是疑惑。阮一很少让她感到疑惑,而大多数她感到疑惑的时候,都会像在油菜田里那样,不会让她为难,也很快就能解开。
但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不太一样。
正因为有些不太一样,庄方宜的不安又结结实实地盖上一层,她心念电转,做出最符合对他这一句没来由的话的最直白,也是最应该的反应。
“什么意思?”她这样问道。
阮一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像梨树下的那天晚上,轻吻了她。
庄方宜吻了回去,她站起来,挥手一道雷法将办公室的机关门锁死,然后拼了命地往身前汉子的怀里钻,一边还扯着他的裤腰和衣服,阮一在这方面从不让她失望,所以今天也没有,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逃开。
他们早就数不清的了解过对方的手段,只是这次无论如何都显得与之前的每一次不同。搂抱亲吻时的呼吸和呻吟,伴着衣衫滑落和撕裂的动静,只在两个人之间徘徊。自然抵达到真正的纵欲,粗重的长息和高亢又压抑的娇吟才开始在这片偌大的空间里萦绕回荡。武陵管代的喉咙里,钻出的淫词艳语比之前都要多,都要放肆,而寨主大人忙得浑身大汗淋漓,都是些以往没使过的本事,窗前,座上,桌沿……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直到天光微亮,两个人才相拥着小憩了半刻,一同收拾了几处撒欢的地方,又去浴间里洗了个鸳鸯浴,一直到外面日头冒了个尖儿。阮一的衣服简单,三两下就套好了,庄方宜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地理着头发,变戏法似的绾成她平时的样子,然后取出一套备用的常服。
“……我帮你穿吧。”阮一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说。
“……”庄方宜一愣,被好生折腾,又好生得到了几番滋润,她红润的脸上更涌上些朝霞来,“……你这莽汉,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往也是这样,云雨初歇,庄方宜的衣服都是她自己穿,阮一就连汤汤这个捡回来的便宜妹妹的闺房都没进过,汤汤小时候都是寨子里的姐姐照顾她。他也知道自己手笨,做活打架没问题,给女人穿衣服他就怕了,所以也一直都是盯着庄方宜穿。说也奇怪,明明只是看着她穿衣服,他的心里就舒服得很,原因他至今也没弄明白。她也没要过他帮忙,于是他也就一直看着,若不是心血来潮,他这次也不会说什么帮她穿。
“就是……想帮你穿一回。”他愣愣地说。
庄方宜表情微妙地吐了口气,把那件需要细细打理还要调整位置勒进腰带的绿色抹胸襦裙在身上随意一围,走过去抬起手拍了拍阮一的脸。
“再等等。”她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那样温柔,“……别误会,我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次不像是对他,而像是对自己。她抽回手,转过去坐回她的椅子,隔着椅背背对着他,耳尖发红。
“……只是每一次和你,我都怕会忍不住,要再进去洗一次。”
阮一思考了一下,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是啊,大概,她是已经不能说得再直白了。
“庄……咳。嗯……方宜。”他最后说。
“嗯。”
“别等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等的人回来了,所以,别等我了。”
庄方宜听到了,瞪大了眼睛回过头去。门正关上,阮一的身影消失在息壤块制成的门后。
从那天起,他们断联了。


那之后,终末地工业开始接洽武陵紧缺的工业制品,以那位管理员,终末地工业监督佩丽卡和前应龙特勤组预备队成员陈千语三人组成的小组开始在武陵各处奔走应对这场事关武陵城和清波寨存亡的危机。
那位管理员虽然失去了记忆,可他的睿智和行动力还是那样令人敬服,忙里偷闲,庄方宜带他看过梨花,去过方兴衢,她看得出,失去的记忆并不影响管理员待人处事的方法,他在想方设法在失去的过去外,向她提供着情绪价值。
即使他不记得这片梨树是为谁而种,不清楚这座武陵是因何而兴……
庄方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一的失联而让她产生了补偿心理,她只是安慰自己,等到这场危机过去,他一定还会回来。
管理员结交了阮一的妹妹汤汤,结交了阮一和不少寨民……这些事情,她都听到过报告,也有过和管理员的通话。
所以在知道协议核心在景玉谷落地的时候,弭弗久违了她那发自内心时才会有的淡淡笑容。弭弗还以为是因为大难当头,城里和寨子迈出了合作的第一步。
而对于庄方宜来说,自然不止这些。
然而,庄方宜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再次见到去往景玉谷寻找汤汤的管理员一行人,她所等到的,却不再是好消息。
“寨子不愿与武陵城合作,终末地工业的力量也相当有限,裂地者们的势力和渗透能力都极强……不可避免地将很多寨民推向了激进的一侧。
“那个汉子,是不会允许寨子再分裂出去一批人的,而且这批人都想当的危险,超域的力量,是聂菲斯和阿达希尔的陷阱。
“汤汤被关了起来,与那些真的会和激进的寨民们冲突起来的人一同关了起来,这是他的“保护”。
“他自己则带着激进的寨民们投向了聂菲斯和阿达希尔的势力,和武陵城的天师们撕破了脸。他自己也接受了超域的力量。
“……
“最后,在祖泉……”
庄方宜神色如常,她只是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想起阮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需要什么方式去刻意消化管理员带来消息,武陵城和清波寨的危机并未解除,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后来,管理员陪着汤汤,去找庄方宜。
这个菲林丫头还是那幅样子,揣着她哥哥留下的角,但有些不可思议的,庄方宜开始控制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悲伤。
那小丫头临走的时候,才一拍脑袋拿出一个破本子,神秘兮兮地交给她。
“这是……?”庄方宜接过,下意识问道。
“我哥的。”汤汤故作心不在焉,“他之前突然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想出了什么好点子,就总说和……和你学到了什么东西,我都听不懂,我就想着应该给你也看看。”
庄方宜这才发现,那本子上有着熟悉的味道。
“你看过吗?”她问。
“当然看过啊。”汤汤白了她一眼。
“……”
庄方宜心里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没想到汤汤接了一句:“没看懂。”
“没看懂?”
“对啊,”她噘嘴,“我又不识字儿。”
庄方宜总算放下心来。
送走了汤汤和管理员,庄方宜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很意外,她以为看到的会是那汉子潦草又邋遢的字。
扉页上写的是行书的“赠吾儿”三个字。
往后,笔迹就和扉页上的不一样了,但同样整齐干练。
“塔罗斯历一三二年,裂隙爆发,父殁。恨武陵。
“……
“……
“塔罗斯历一五一冬月,她来了。
“……
“一五二年三月初八,她第三次来,带了一支梨花。她说武陵城后院有梨树,她守了二十年。我想,我也想守些什么。
“……
“一五二年五月初四,明天是节日,汤汤问我是不是去武陵城搞破坏,她也要去。我骗了她。面具刻好了,下次戴去见她。
“……
“一五二年六月廿二,她提到的那个管理员,究竟是什么人?
“……
“一五二年八月十九,阿达希尔和聂菲斯来了。他们很强,寨子不是他们的对手。该怎样让清波寨与武陵城之间不再仇恨?她做到了她的承诺,我却做不到我的。
“……
“一五二年九月初二,我见到了管理员。和她很配。
“……
“一五二年九月十五,我再去见她一次。最后一次。”
后面是他的详细计划。带走激进的寨民,接受超域的力量……整整写了两页纸。庄方宜看到纸背后面还有字迹。
她翻过去,那里写着几个字。
“不能活着回去”
字迹很深。
庄方宜鼻子一酸。
下面还有:
“我妹妹不识字。
“方宜就拜托你了,管理员。”
庄方宜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大当家的,你怎么才出来。”堺石坪上,管理员看到汤汤跳出来,走过去问。
汤汤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蹦跶过去:“当然是那个姓庄的喜欢碎嘴子,我当时就大喝一声……”
听她吹嘘完,管理员才郑重抱拳:“大当家威武!”
两个人勾肩搭背,朝着方兴衢去了。

那天晚上,总桩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武陵城的风吹过景玉谷,吹向清波寨去。
那里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像是某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用尽一生,也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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